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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永别

  轻轻的敲门声从厨房外传来。女房东奥菠丽安打开门,发现门廊里站着她那最精明能干的房客莱密勒先生,另外,还有两个警察站在他的左右两侧。莱密勒先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然后,往厨房里走了一小步。

  “出什么事了,莱密勒先生!”奥菠丽安吃惊地问道。

  莱密勒显得非常泄气。他好像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一切。

  两年多以前,他租住进了奥菠丽安夫人的公寓楼,并一直续租至今。他是一个在地球上出生并长大的墨西哥黑人。当时,他登上从纽约飞往月球基地的廉价太空巴士,进入了星际移民世界,然后又设法来到了“洛杉矶”人工生物圈宇宙岛。在这里,他租到了干净的屋子;公寓楼的每间起居室里都铺着带有蓝色光泽的地板垫布,墙上则贴满花花绿绿的海报和日历。而且,他还发现奥菠丽安夫人是一位严厉但又不失可亲的女房东。在上次星际战争中,他曾在本地的飞机厂工作,负责制造引擎零件。现在战争结束了,他依然在干着这份工作。从一开始,他就赚到了很多钱。他勤俭节约,每周喝酒时只有两次会喝醉——奥菠丽安夫人觉得,像他这样努力奋斗的人,喝醉是无可厚非的,这甚至还应成为他该享有的、免受他人责备的权利。

  厨房内,奥菠丽安夫人的馅饼正在烤箱里膨胀着。很快,这些馅饼就会像莱密勒的黑皮肤一样,变成闪闪发光的棕色,接着还会变得很松脆。馅饼的表面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以便熟得更快;这一刀口看起来就像莱密勒的深色眼睛一样。厨房里油香四溢。警官们经不住饼香的引诱,于是让腿往前靠了靠。莱密勒低头盯着自己的双脚,好像在暗示是它们让他陷入了麻烦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莱密勒先生?”奥菠丽安问道。

  他抬起头。他发现,在奥菠丽安夫人身后,那张长长的桌子上铺着洁净的亚麻桌布,桌上放置着一台留声机、一副寒光闪烁的眼镜、一只储存着冰块的水壶、一碗水灵灵的土豆色拉,还有用糖拌过的香蕉和橘子切片。桌边坐着奥菠丽安的孩子们——三个已经长大的儿子正边吃边谈论着什么,两个年龄稍小的女儿则举着勺子注视着厨房门口的警察。

  “我来到这里已经有三十个月了。”莱密勒看着奥菠丽安夫人那胖乎乎的双手,平静地说道。

  “就是呆六个月都超期了,”一名警官开口了,“他只有一本临时签证。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终于撞倒了他。”

  “该回地球了,”另一名警察补充道,“你不是永久性星际居民。”

  当年,莱密勒来到这里不久,就为自己的小屋买了一台收音机。每天黄昏,他按下开关,把音量调大,痴迷地享受着收音机里飘出的旋律。他还买了一块手表,而且极其喜爱它。许多个夜晚,他到静悄悄的街道上散步,搜寻着街边小店橱窗里的漂亮衣装,并买下了几件。他还买了一些首饰,将它们作为礼物送给了自己仅有的几位女性朋友。每周之内,有五个晚上他都会去画展厅看上一会儿。而且,他也搭乘出租车——有时,整夜整夜地让汽车在城市里飞奔——目的是感受车窗外街灯的流光溢彩。他的深色眼睛在电灯广告牌上移动着。他的心感受着车底盘下旋转如飞的车轮,他的眼注视着闯入视野的那些彻夜不眠的高楼大厦和直耸云天的气派酒楼。除此之外,他也去过较大的饭店,并在那里放胆点了许多道菜。他还在剧院大厅里观看歌剧和话剧。他还曾买过一辆汽车,但是由于他忘了及时付钱,卖主随后就气汹汹地把车从这栋公寓楼的门前开走了。

  “所以我回这里来,”莱密勒说道,“告诉您我必须停止租住自己的屋子了,奥菠丽安夫人。我来取自己的行李和衣服,然后跟这两个人走。”

  “回地球?”

  “是的。回纽约。那是地球北美洲的一个贫穷城市。”

  “我很遗憾,莱密勒先生。”

  “我已经去过了自己租住的小屋。行李都收拾好了。”莱密勒声音沙哑地说。他的深色双眼不住地飞快眨动着,双手孤立无助地在胸前摆了摆一来的时候,警官就没铐住他的手,因为这根本没必要。“这是钥匙,奥菠丽安夫人,”莱密勒说道,“我已经取了行李。”

  奥菠丽安夫人这才看到,他身后的门廊上放着一只手提箱。

  莱密勒再次看了一眼宽敞的厨房,目光相继落到闪闪发亮的银质餐具上、正在用餐的年轻人身上,还有那涂过蜡的光滑的地板上。他转过身去,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观察那栋位于厨房隔壁的公寓楼——共三个楼层,高大而漂亮。他看着阳台和防火安全梯,还有那通往后院的台阶,晾衣服的长绳正在风中摇曳。

  “你是一个好住户。”奥菠丽安说。

  “谢谢您。很感谢您,奥菠丽安夫人。”他声音温和。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奥菠丽安扶住半开着的门,站定。身后,她的一个儿子抱怨说她的晚饭要变冷了。但她朝儿子摇摇头,依旧转身对着莱密勒。她记起自己曾访问过的地球上的一些城镇——气候炎热,不计其数的蟋蟀在跳跃、倒下、死去,就像这儿商店橱窗里的小号雪茄一样多。还有那些给农场输水的沟渠,肮脏的公路,被烤焦的田野,砖红色的小屋,褪了色的衣服,被侵蚀的地貌。她记起了那些死寂的小镇,以及人们每天食用的温热啤酒和硬邦邦的食物。她记得公路上那些步履蹒跚的马匹和口干舌燥的野兔。她记得那些由废铜烂铁堆积而成的高山和尘土弥漫的峡谷,还有那绵延数百英里、只有浪涛在翻滚的无人海岸——看不到汽车,看不到建筑。空空如也的世界。

  “我真的感到很遗憾。”她说。

  “我不想回去,奥菠丽安夫人,”他声音微弱地说,“我喜欢这里。我想呆在这儿。我在这儿已经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我挣到了钱。看起来我在这儿过得不错,不是吗?……我不想回去!”

  “我很遗憾,莱密勒先生,”她应道,“我真希望自己能为你做点什么。”

  “奥菠丽安夫人!”他突然哽咽起来,泪水夺眶而出。他伸出双臂,激动地握住她的两只手,摇着它们,晃着它们,紧紧抓着它们,“奥菠丽安夫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警官们对此淡然一笑,不过莱密勒没有看到。他们随即收敛了笑容。

  “再见了,奥菠丽安夫人。您一直以来都待我很好。哦,再见,奥菠丽安夫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警官等着莱密勒。他转过身提起行李,移动了脚步。接着,他们跟在他身后,背对着奥菠丽安戴上自己的警帽。她目送三人走下通往后院的台阶,然后静静地关上门,缓缓地走回餐桌的椅子旁。她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坐了下来。她拿起银光闪闪的刀叉,再次开始吃自己的牛排。

  “快吃呀,妈,”一个儿子说,“牛排就要凉了。”

  奥菠丽安咬了一小口牛肉,慢慢地蠕动着牙齿。她嚼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凝视着紧闭的房门。

  她放下了自己的刀又。

  “怎么了,妈?”儿子问。

  “我刚刚才反应过来,”奥菠丽安夫人将双手捂到脸上,说道,“我再也见不到莱密勒先生了。”

  “那有什么,”另一个儿子不以为然地插了一句。“宇宙岛本来就不属于那些土里土气、穷得叮当响的地球人。我们虽说也不富,但可比他们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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