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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错误

  钟大能译

  这是一起谁也没有责任的事故。

  理查德·尼尔松第十次沿着发电机井,去登记温度计上的数字,检查液氦是不是溢出了绝缘层。使用超导发电机,这在世界上还是第一次。巨型定子的线圈全部浸在液氦之中。电线有几十公里长,可是电阻却小得连仪器都测不出来。

  “温度正常,绝缘层也正常”,尼尔松很满意,可以放心地把转子嵌入电机中了。现在,千吨重的圆柱状的转子就像巨型打桩机的吊锤,在尼尔松头项上五十英尺的地方高悬着。等到它卧入轴承槽,和主铀联接起来的时候,尼尔松和电站的建设者们一定会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

  尼尔松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满意地朝扶梯走去。

  谁能想到,就在这机井的几何图形的中心部分,他却遭到了大灾大难。

  黄昏来临的那一个小时,电网的供电负荷不断增加。阳光在地平线上消失,各条公路又亮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压照明灯。各个城市里的电灯泡亮了。家庭主妇打开了高频炉,开始做饭。

  在动力中心的兆瓦计上,指针直接上升,不过还保持在正常的范围之内。

  一个小时以前,天文学家发现山羊星座有一颗新星可能会进行簇射。于是,在三百英里外的南山上的一台巨型宇宙线分析器开动了。这样一来,五千吨磁铁的线圈通过闸流管整流器消耗着大量的电力。

  还有,在一千英里外的西部,浓雾逼近了本半球最大的航空港。当然,有雷达装备的飞机可以不受雾的左右而盲目起落。不过,还是把巨型驱雾机开动了。耍向空中放射出近千兆瓦的光线,把雾驱散,在茫茫的雾障上打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动力中心的指针再次跳升,值班工程师命令开动后备发电机组。人们盼着:赶快把液氦发电机安装起来吧!有了它,遇到这种情况就不再着急了。不过,值班工程师认为当前的局面还是能应付过去的。

  半小时以后,气象台通过电台发布霜冻预报。不到一分钟,那些未雨绸缪的人就开动了成千上万的热电炉。指针扶格直上,越过了红线。

  突然一声巨响。三个大型自动开关掉了闸,第四个却失灵了。空气中充满了烧焦的绝缘体的臭味,融化的金属一滴滴地落下来,冷凝在水泥地面上。忽然间,蹦出了几个大弹簧,飞出十多英尺,撞到了下面的框架上。一瞬间,这些弹簧联通了导向新发电机的电线,于是在发电机的线圈里猛然间爆发出一股人力从未能创造出的那么大的力量。而尼尔松恰恰在这一瞬间,位于机井的中心。

  强大的电流在极狭小的范围内拼命地奔流,“寻找出路”。可是复式保险仪器开动了,这股偶然出现的电流被切断了。

  电流被切断的瞬间施放的冲击力量,和开始接通时一样的强大。当然,这是强弩之末,电流强度很快就降下来,一切都结束了。

  灯光再亮起来的时候,尼尔松的助手来到了机井上边。他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不过,他敏锐地感觉到出了问题。他想,尼尔松在井下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

  “喂,狄克!”他喊道,“你干完了吗?咱们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没人回答。他把身子探过扶手,朝井下望去。井下光线暗淡,转子和阴影遮断了他的视线。开始,他以为井里没有人。不过,不对劲呀,几分钟以前他亲眼看见尼尔松爬了下去。助手又喊了一声。

  “喂!狄克,你没事吧?”

  还是没人答应。助手慌了神,顺着梯子爬了下去。他刚爬了一半,就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就像是远处有一个气球爆炸了似的。他侧目望去,猛然间他发现了尼尔松工程师。他一动不动地躺在井中心主铀的安全架上,姿势很不自然。

  门开了,总物理师拉里弗·休思从桌面推满的文件上拾起头来。事故过后一切都已经逐步走上常轨。很万幸,发电机没受到损伤,这次事故对他领导的处影响很微小。他可真不羡慕总工程师的职位。你看那些往来的公文,可够总工程师忙一阵子呢!想到这里,休思博士心中感到一丝快意。

  “您好!”他朝走进来的森德尔松医生寒喧,“什么风把您吹来啦?您的患者情况怎么样?”

  森镕尔松频频点头说:“一两天以后就可以出院。不过我想和你谈谈尼尔松的事。”

  “我以前不认识他呀。过去除非全局的人跪下来求我,不然我是不会到电站去的,当然,谈谈完全可以。”

  森德尔松显出了一副似笑非奖的样子。他知道,总工程师和这位青年有为的物理学家之间关系并不亲切。他们的性格太不相同了。再者,搞理论的和搞实践的总是要竞争的。

  “拉里弗,我觉得这件事属于您的业务范围。您听说尼尔松的事了吧?”

  “听说在线圈通了电的时候,他正好在我的发电机里面。对吗?”

  “不错。电源被切断以后,他的助手找到了他。他当时已经休克。”

  “哪来的休克?电流不可能打倒他。因为整个线圈是绝缘的。另外,我记得,是在井的中心找到的他。”

  “完全正确。我们不知道当时他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现在他已经苏醒过来了,而且好像什么后遗症也没有。当然,如果这一点不算作后遗症的话。”

  说到这里,医生的话停了,似乎是想斟酌字眼。

  “您就说吧。别让人难受啦!”

  “一开始我看尼尔松已经没什么危险,也就没特别注意他。可是一个小时以后,护士长给我打来电话,说尼尔松要求马上见我。我进到他的病房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迷惘地看着报纸。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出事了。’我说;‘是的。不过,再过一、两天您就可以上班了。’他摇了摇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把报纸叠起来递给我。‘我不会读报了’,他说,我判定这是健忘症,就暗自想到,‘真糟’。他忘了什么呢?他好像猜到了我的念头接着说:‘不。每一个单词,我都能按字母读出来。您有镜子吗?我想试一试。’”

  “我给了他一面小镜子,他把它放到报纸旁边,看着镜中的倒影。然后就以正常速度出声地读了起来。这套把戏谁都可以学会。排字工人不就是这样读铅字嘛。所以我一点也不吃惊。当然我不大理解,这么聪明的人又何必搞这套小动作呢。也许休克以后他神经有点不正常,我决定不去戳穿他。如果他产生了视错觉,那才不好呢。可是看来他没这个毛病。尼尔松放下报纸,问我:‘呶,医生,您看这是怎么啦?’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不会惹恼他。‘您最好请汉弗利大夫再看看。他是精神科的。你这病不属我这个科。’我这样告诉他。于是他告诉我,他请汉弗利大夫看过了,做了各式各样的检查和测验。我明白,达就是说,他已经请教过汉弗利了。”

  “是的。”休思插了一句,“所有被公司录取的人,都要过精神科的筛子。不过,还是有漏网的。”

  森德尔松医生笑了笑就接着讲了下去:“我谁备走了,可尼尔松又说:‘对,我差点忘了。可能我当时是往右边跌倒的。腕子很痛,好像是外伤。’,‘让我看看。’我说着就向他弯下身去,看他的右手。‘不,是这只手。’尼尔松说着就抬起了左手。我感到很奇怪:‘你不是说右手吗?’尼尔松茫然无所措了:‘对呀。这就是右手呀。也许眼睛出了点毛病。不过一切都是明显的。您不信?看,这不是我的订婚戒指吗。我已经五年没摘它了。’

  “这回可该我茫无所措了‘因为他抬起的是左手,手指上戴着戒指。他说得对,戒指已经牢牢地套在手指上,不用锯是搞不下来的。于是我问他:‘您身上过去有什么伤疤吗?’‘没有。我不记得有。’‘那么镶过牙吗?’‘这可有几个。’我们默默地、面对面地相互望着,等着护士去取他的牙科病历。护士没回来。我忽然灵机一动,产生了一个简直是荒诞的念头,不过整个事情本身不也是前所未有的荒诞么。我请尼尔松把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这就是……”

  森德尔松医生拿出了几枚硬币和一个皮封面本子。休思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电气工程师笔记本》。他自己也有一本。他从医生手里接过来,顺手翻了开来,心里有一丝翻阅别人笔记本的内疚心情。

  拉里弗·休思一下子被震惊了。到此刻为止,他对森德尔松讲的一切,一直是漫不经心,不以为然的。可是现在,违反一切逻辑的物证就握在自己的手中。

  尼尔松笔记本中的字,拉里弗·休思一个也读不出来。不论是手写的字还是印刷的字,都是颠倒的,就像镜子里面的字一样。

  休思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快步地兜着圈子。

  森德尔松坐在那里,默默地望着他,到了第四圈,物理学家在窗前停了下来。他朝窗外的湖心望去,整个湖面被白色的大堤遮住了。这幅宜人的景色清除了他的紧张情绪。他朝森德尔松医生转过身去。

  “您是想使我相信,在尼尔松的身上发生了横向换位,左右颠倒的症状,对不对?”

  “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叙述了事实。如果您能作出另一种结论,我当然也很高兴。不过,请您允许我补充一点,我已经检查过尼尔松所有镶的牙,位置都颠倒了。请您给解释解释。对了,这些硬币也是满有趣的。”

  休思拿起硬币。这是一枚先令、一枚用铍钢制的新的克郎。还有几枚便士和半便士。如果不仔细分辨,任何一个出纳员都不会认为它们有什么问题。休思虽说是个细心人,不过他从来也没有注意过女王的头是朝哪一边扭的。可是字呢,认真端详—下,连休思也发现这些硬币和笔记本一样,发生了横向换位。

  森德尔松打断了他的沉思;“我要求尼尔松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讲。与此同时,经过现察,我要写一份报告,报告印出来以后一定会引起轰动。不过我们应该搞个水落石出。您是新电机的设计人,所以我就来找您。”

  休思博士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他正坐在桌旁,仔细地琢磨自己的双手,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仔细研究左和右有什么区别。

  森德尔松让尼尔松在医院里多住几天,他仔细地研究了这位怪病患者。他断言,除了那奇怪的换位以外,尼尔松已经一切正常了,他重新学会了阅读,而且在习惯了之后,阅读的速度还很快。也许他再不能做以前那么灵巧地使用工具了,从现在起,一直到死,都会被人称为左撇子。不过,这并无碍大局。

  森德尔松再不为尼尔松的病因伤脑筋了。他对电机是门外汉,这是休思的事。医生毫不怀疑,休思早晚能找出原因。休思是动力公司卓越的物理学家。动力公司不是慈善机关,他知道班该雇用什么样的人。一周后即将投产的新发电机是休思的产儿。森德尔松对休思抱有很大希望。

  可是休思博士自己却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被这个难题吓住了。他和森德尔松不同,他懂得,这是开辟一门全新领域的科学。他知道只有一种办法可以造成镜像。可是又怎么才能证实这个幻想般的理论呢?

  总物理师把有关事故的一切材料都收集起来。在发生事故的刹那间,巨大的定子曾一度通电,用计算机可以算出在电路闭合的那几秒钟内线圈内的电流强度。当然这是个近似值,假如能再试验—次,那么就一定能取得准确数据。休思闭目想象——他对密尔多克说:“如果您不反对,我打算在今晚选择一分钟,并且把[-]和[+]发电机线路短暂地闭合一下……”这时密尔多克的面孔可真够人瞧的。

  ——不,这根本办不到!

  好在休思还保留着一个模型,用它作试验可以搞清发电机中心磁场的情况,可是电流强度就只能猜测了。强度可能是非常巨大的,线圈在这种情况下能保留下来简直是奇迹。

  休思几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搞计算,而且他还一头扎到原子物理学中去了。这一门课,他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没去碰过。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在他的脑子里逐渐形成了一种理论。当然,这套理论离最后形成还有一段距离。路子已经清楚了,再过一个月,既会见分晓。

  近年来,巨型发电机一直充满了他的脑海,可现在已经退居到第二位了。他的发电机通过了最后的实验,已经向电网内投入了几百万千瓦的电力。当同事们向他表示祝贺的时候,他表现得心不在焉。可能别人感到他的举止有些奇怪,不过大家早就认为他是个怪人,已经习惯了。

  两星期以后,森德尔松医生来找休思,对他说;“尼尔松又住院了。……原来我说他已经恢复正常,我错了。”

  “他怎么啦?”休思吃惊地问道。

  “他就要饿死了。”森德尔松把椅子挪到休思的桌旁坐了下来,亲切地说,“这些天我没有打扰你。因为我知道你正忙着研究自己的理论。我一直在仔细观察尼尔松。起初我觉得一切正常,我一点也不怀疑他会康复。后来,我发现他的体重不断减轻,接着又出现了其他的症状:他开始感到虚弱,精神疲倦。这些都是维生素缺乏的症状。我给他开了浓缩维生素,可是不见效。所以我现在找你来了。”

  休思既茫然又沮丧,他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您才是医生呀!”

  “是的,我是医生。可是,我需要您的帮助。我是一个无名小卒,谁也不会重视我的意见。现在尼尔松正在死亡,而且我觉得我知道他为什么……”

  罗伯特先生固执己见,休思博士也坚持不让,结果还是休思达到了目地。

  经理联席会的成员正步入会议厅,他们的嘴里嘟嘟囔囔表示对临时召开会议的不满。当他们听说作报告的人是休思的时候,就更生气了。大家对这位物理学家都很熟悉,因为他作出过卓越的贡献,也很尊敬他。不过他是个学者,而其他人都是生意人。罗伯特先生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引起这场风波的休思博士对自己也很不满意,因为他竟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对经理联席会的印象并不算好。毫无疑问,他们谁都会认为休思疯了。

  森德尔松医生进入会议厅的时候,朝休思微微一笑,表示鼓励。他笑得不大自然,不过情意总算有了。

  罗伯特先生讲完开场白后,以他那特有的神经质动作拿起了眼镜,然后不好意思地咳嗽起来。

  休思暗自琢磨:像他这样一个胆怯的老头子,怎么能操纵如此巨大的一个金融帝国?!

  “先生们,现在请休思博士讲话。嗯,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大家的。我已经让他不要过细地讲那些技术细节。如果他不由自主地飞进高等数学的云雾之中,诸位随时都可以打断他。现在请休思博士做报告。”说着罗伯特先生抬起手掌,示意休思博士登场。

  开始的时候休思讲得很慢,后来,他看到已经抓住了听众的注意力,讲得就越来越快了。尼尔松的笔记本引起了一片惊叹声。换了位的硬币成了迷人的稀世珍品。

  休思对自己的侃侃而谈,十分满意,他高兴地发现已经把听众一步步引进了主题。他深探地吸了一口气,跨出了他最担心的一步:“好了,诸位先生!你们已经知道了尼尔松的情况,现在我要告诉诸位一件更令人惊讶的消息。”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把它折了起来,然后按对角线把它撕成两片,继续说:“你们现在看到了两个同样的直角三角形。请看,我把他们放到桌上。”他把这两个三角形放成斜边对斜边,“就现在这个样子放着看,其中每一个都是另一个的镜像。请你们假设每一个斜边都有一个平面——请大家记住这一点——只要这两个三角形平放在桌子上,不管我怎么改变他们的位置,他们永远也不会完全吻合起来。虽然他们尺寸一样,但是他们就像一副手套那样,相互永远不能代替。”

  他稍停了一下,目的是让听众消化他刚才讲过的东西。没有人提问题,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如果我拿起其中一个三角形,在空中把他翻一个过,然后再放回去,这就不再是镜像。他们两个就可以相互替代了。请看,就是这样,”他边说边表演着,“可能初看起来,这很简单,不过从简单的例子中我们可以做出重要的结论。三角形放在桌上是个平面的东西,他有两个向度。为了使其中之一变成另一个的镜象,我把他拿了起来,并且在第三向度里把他翻了过来。大家明白我的思路吗?”

  他扫视了一下听众。有一两个经理边想边慢慢地点头。

  最后他结论性地说;“同样的,如果实把三向度的物体,(其中包括人体)变成相同物或者镜象,就要在第四向度里把他翻个过。我再重说一遍——第四向度!”

  大厅里一片寂静。不知是谁在咳嗽。看来咳嗽是由于紧张,而不是其它原因。

  “诸位都知道,四向度几何学早在爱因斯坦之前就已经成为数学的一个重要的分支了。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只是一个数学上的假设,还没有被物理学所证实。可是现在,在我们发电机的线圈内,在一刹间曾经产生过几百万安培的电力。这股力量在以若干分之一秒计算的瞬间里,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容下一个人的四维空间。但是电路马上又被切断了,磁场马上就消失了。于是四维空间也被翻过来了。结果,在尼尔松身上就出现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一切。我恳请诸位接受我的理论,因为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释。这是我的计算。欢迎诸位审阅。”

  他拿着一叠纸在听众面前晃了晃。在坐的经理们可以看到上面一行行的方程式。这个小动作很灵,起了作用,可以看出,所有的人都很满意。

  只有秘书长麦克·费尔松是个老顽固,他受过一些技术教育,一直阅读科普读物,所以一有机会就想炫耀一番。不过他是个聪明的、接受能力很强的人,休思博士不止一次地花费许多时间来和他共同探讨一些新的科学理论。

  “刚才,您说尼尔松在四维空间里翻了过去。如果我没听错的话,爱因斯坦曾经证实第四向度是时间哟。”

  休思早就预计到总会出点岔子,他激动地说:“我所说的第四向度还包括另一个意思,也就是空间的向度。”他耐心地解释着,“换句话说,对我的呈直角的向度或者力向,一般那是三向度的。由于我们平常都把空间看成是三向度的,所以一般就把时间称为第四向度。不过,这完全是一种假定的说法。既然我请你们接受四个空间向度的概念,那么我们就把时间称为第五向度。……”

  “第五向度!万能的上帝啊!”不知是谁憋不住了。

  体思博士决不放过这个好机会。他镇静地阐述说;“在微分物理学中,一直在讲几百万向度的空间。”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包括麦克·费尔松在内,谁也没敢站出来和他争辩。

  “现在,我开始报告第二部分。”体思接着说下去,“尼尔松出事以后的几星期里,我们发现他出了毛病。他饮食正常,但是显然是缺少什么东西。森德尔松医生作出了解释。现在我们的探讨转向有机化学方面。——很对不起,我现在不得不使用教学的语言。不过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件事对公司是多么重要。”

  这种说法并不全对,休思还是记住了大学化学课的一些内容。

  “有机化合物是由碳、氧、氧及其他的元素所组成。它们共同组成非常复杂的空间结构。化学工作者喜欢做成模型来表示这个化合物的组成结构。模型常常做得很漂亮,好象是一件新艺术流派的作品。后来人们发现有些有机分子的原子量完全相同,原子的排列也是一样的,就好象是镜象。达就叫做立体异构,这种情况在糖里面是很多的。假如能把两个分子摆在一起,你们就能看到他们就像是一副手套。因此他们就被称为右旋分子和左旋分子。我想大家都听懂了吧?”

  休思博士以询问的目光环视了在座的人们。他们好像是听懂了。

  “这些立体异构的化学性能几乎是一样的。不过也有差异。森德尔松医生告诉我,近几年发现,一些重要的食物,其中包括旺登别尔格教授发现的新等级的维生素,其性能完全取决于他们原子的空间分布。换一句话说,虽然化学公式一样,左旋糖对人体必不可少,而右旋糖却毫无益处。现在诸位就可以明白,尼尔松突然换位的结果要比我们当初想象的坏得多。假如他只是需要从头开始学习读书,那事情就很简单,也只有教授才会感兴趣。现在的问题是他即将饿死。这只是因为他不能吸收食物中的某些分子。就像我们不能把左脚的鞋穿到右脚上一样。森德尔松为了证实自己的设想曾经进行了试验。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成一些维生素的立体异构。旺登别尔格教授知道了尼尔松的病以后,亲自进行了合成。尼尔松服用了以后疗效明显。”

  休思停住口,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纸,他停了一下。他认为最好先让联席会议的成员缓一缓劲,然后再去打动它。这种打动要求恰到好处地击中要害。如果不是因为人命关天,这一切都可以看成是一出滑稽戏。

  “各位先生,你们一定明白,尼尔松是因公负伤,公司有义务负责对他进行治疗。他的治疗方法我们知道。你们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让你们浪费这么多的时间来听我的讲解。其实原因很简单。制造他所需要的立体异构就像提取镭一样复杂,甚至更复杂些。森德尔松医生告诉我,尼尔松的伙食费每天都要超过五十英磅。”

  室内先是一片寂静,紧跟着就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罗伯特先生一个劲地敲桌子……

  三小时以后,休思疲惫不堪地从会议厅出来,去找森德尔松医生。医生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待会议结果,等得心里直发燥。

  “呶,结果如何?”他问道。

  “正是我所担心的。让我把尼尔松的换位再换回去。”

  “你能做到吗?”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能尽可能准确地恢复发生事故时的各种条件。”

  “他们没想什么新的建议吗?”

  “有几个不过都是无稽之谈。麦克·费尔松建议用发电机反复刺激尼尔松,直到他能适应普通饮食为止。我只好告诉他,公司每年都要为停开发电机损失几百万英磅。再说这样搞,线圈也吃不消。这个方案行不通。罗伯特先生问我是否能肯定所有的维生素都试过了,会不会有新的。”

  “您怎么回答的呢?”

  “我只好回答,我没有把握。现在,罗伯特先生要亲自和尼尔松谈谈,但愿他能说服尼尔松同意冒一次险。如果实验失败,尼尔松的家庭将由公司负责。”

  一时两个人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森德尔松说,“现在你明白外科医生应该做些什么准备么?”

  休思点了点头。

  确实是进退两难。一个大活人要每年花二百万元来维持生命,而且还没有把握。真讨厌,经理联席会议只是关心钱。

  “现在要不要先进行些试验?”

  “这不可能,把转子吊起来,这本身就是一项大的行动。我们应该乘电力网负荷最小的时候尽快地进行试验。我们把转子提起,放下,并且要排除短路引起的一切后果。这一切做得应该非常快。米尔多柯可该吓坏了。”

  “我了解他。什么时候进行实验呢?”

  “要过几天。即使尼尔松同意,我也要用几天时间做准备。”

  谁也不知道罗伯特先生是怎么对尼尔松讲的。不过,当罗们特打电话给休思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罗伯特说:“休思吗?做好一切难备。我已经和米尔多柯谈过了。我们决定在星期三夜间进行。来得及吗?”

  “来得及,罗伯特先生。”

  “好。请每天晚上都把准备情况报告给我。”

  这间大房子一半以上让转子的圆柱体给占满了。转子高悬在三十英尺的高空。人们站在机井旁耐心地等待着。数不清的电线通向休思博士的仪器,也通向继电器,以便必要时马上就能联通电路。

  关键时刻到了。休思博士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联通电路最好,是在用电高峰,还是在最低点或者是选在正弦曲线的中间点。结果他选择了最简单最保险的时刻。电路在无电压时接通,在电流器开动时断开。

  十分钟以后,最后一批用电的大企业也停止了用电。气象预报天气良好,早晨以前不会有什么用电的需要。时间已经不多了,每秒钟都是宝贵的。凌晨发电机还要启动呢。

  尼尔松在罗伯特先生和森德尔松医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面色苍白。

  “就好像上刑场。”休思忽然这么想。“这个想法可太不合适了”,物理学家拼命地要打消这个念头。

  还需要检查一下电路。他还没检查完,罗伯特先生就说话了,“休思博士,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休思犹犹豫豫地走近机井边。尼尔松已经爬了下去,他正处在所指定的中部。从上往下望去,他仰起的面孔象是一个白点。

  休思博士朝他挥挥手,表示鼓励,然后向仪表走去。

  他扳下示波器的翻转开关。转动同步手柄,在屏幕上定好主脉冲的斜线。他望了米尔多柯一眼,后者正注视着兆瓦计。工程师朝他点了点头。休思对自己说了一声“上帝保佑!”就按下了开关。

  有什么东西在继电器盒里响了一下。一秒钟后,整个建筑物好像抖动一下。在三百英尺以外的配电大厅里,巨型刀闸开关联接上了线路。灯光暗淡下来,好像就要熄灭。突然自动开关冲破线路自动启动。灯光骤亮,兆瓦计的指针向后摆去。

  试验结束了。所有仪器都经受了超负荷的冲击。

  尼尔松呢?

  休思博士惊讶地看到罗伯特先生不顾六十花甲的高龄朝发电机井急奔而去。他站在机井边朝下寻望。

  休思慢步朝他走去。他不敢走快,因为心里有一种恶劣的预感,他似乎看到尼尔松全身扭曲着躺在井底,一双僵死的眼睛向上凝望着,射出责备的目光。忽然又一个可怕的念头震动了他。假如磁场消失得过早,换位没换完可该怎么办?好在一切都会立见分晓,休思博士急速地向前走去。

  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因为人们没有思想准备,休思博士做了各种各样的思想淮备,就是没做得到现在这个结果的准备,所以特别使人感到吃惊。

  机井里空空如也。

  事后他曾使劲回忆当时干了什么。好像是米尔多柯马上把指挥的担子接了过来。大厅里的人立即投入行动,各种技术设备开进来,淮备把巨大的转子放回原位。

  远处传来了罗伯特先生的声音,他一个劲儿地重复,“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尽力而为了……”

  天还很早,休思被恶梦惊醒。这一夜恶梦一个接着一个。多向度几何学的幻象、奇异的世界、不明不白的人影,还有纵横交错的平面。他自己为了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那平面上爬呀,爬呀……。他梦见尼尔松陷进了一个不可知的向度。休思拼命朝他爬去。过了一会,他本人似乎变成了尼尔松。周围是他所熟悉的环境,不过却被弯弯曲曲的不可捉摸的墙给隔了开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双手抱着头,呆了好一件子才清醒过来。休思明白,他曾经不止一次在深夜灵机一动,突然找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现在,他的脑子里好像在摆弄七巧板,别的都齐了,就差其个的一块;好啦,这块也齐了。上次事故过后,尼尔松的助手曾详细报告事放过程。休思认为是些琐碎小事,事过也就忘掉了。可是现在,他一下子想了起来。助手说:“当我往并里看的时候,井里好像什么人也没有,于是我就顺着襟子向下爬……。”

  “我真是个笨蛋。”休思懊丧地诅咒着。他想麦克·费尔松说得对,或者有一部分是对的。磁场使尼尔松在四维空间里翻了个过。可是在此之前还发生了第五向度,也就是时间向度的移位。不管我们准备得多么周密,条件总不会和原来绝对相同。此外,还有些不明的因素。再说这理论本身有一半还只是猜测。……不!今天试验结束的时候,尼尔松确实不在井里。不过他会回来的!

  休思博士激动得一下子就混身冷汗淋阴。他已经设想出一个千吨重的圆柱体在五千万匹马力的推动下飞快地旋转着,突然,一个人出现在转子所处的位置上。

  那结果会怎么样呢?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通电站的直通电话。必须分秒必争,必须马上把转子吊升起来,然后再向米尔多柯作解释。

  一股什么力量抓住了房基,然后轻轻地摇了摇。许多白灰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墙壁上一下子出现了蜘蛛网形的裂缝。电灯闪动,猛地雪亮,然后就熄灭了。

  休思博士拉开窗帘,朝山上望去。雷特配林山挡住了电站,不过,从那冉冉升起在黎明霞光之中的巨大烟柱就可以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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